中国禅宗的自由观

2020-06-09 05:57 

自由,是一切人生哲学所追求的终极目标。因为,心向自由和渴望自主是人性之必然。与其他人生哲学相比,禅宗的自由观却有其非同寻常的内容、特质和逻辑。同时,禅宗自由观的立足基点、内在实质、实现途径,与其他东西方哲学的自由观也截然不同。
自由,是一切人生哲学所追求的终极目标。
禅宗自由观的立足基点
一般的自由观,包括西方现世文明的自由观以及东方现世文明的自由观,其立足的基点都是个体生命或人类生命,即追求个体生命或人类生命的独立、自主、自为、自由。就整体而言,追求人类相对于自然万物的自由自主;就个体而言,追求个人相对于他人和个人相对于社会的自由自主。
这样一种立足基点带来的自由之定义必然就是:就整体角度而言,自由,即人类征服、支配、主宰、驾驭自然万物,使之为人类所用,从而实现人类自我确立的目标,体现人类自身的自主自为性;就个体角度而言,自由,即个人征服、支配、主宰、驾驭他人及一切其他对象,使之为我所用,从而实现自我确立的目标,体现自我的自主自为性。
这样定义的自由,必然是相对有限的自由。其相对有限性可以从三个方面来阐述:其一,人类不可能实现对自然万物的绝对征服、支配、主宰和驾驭,个人不可能实现对他人和社会的绝对征服、支配、主宰和驾驭。其二,支配者必被支配,主宰者必被主宰;即便对象处于相对弱势,也是如此。逐物者必被物役,争权者必被权役;但有征服、支配、主宰、占有的欲念,主体便被自己的欲念所支配和主宰,使自己沦为自身固执的欲念的奴隶。其三,只要人或人类作为主体而存在,则必然有客体与人相对而立;只要有东西相对而立于人之外,则人必然属于相对有限之存在,这样的人的自由也就必然属于相对有限性的自由。
因此,凡是立足于个体生命或人类生命之基点上的自由观,其所能达到的自由必然属于相对有限之自由;无论其如何自诩为绝对无限自由,亦必然有名无实。
然而,禅宗的自由观决意要实现的却是绝对无限之自由。
禅宗自由观的立足基点不是个体生命或人类生命,而是自性。自性不是生命,而是生命现象的本源。一切生命现象,包括生理现象、心理现象、肉体现象和精神现象,皆源生于自性。换言之,一切生命现象,皆属自性所现之象。
一切生命现象,皆属自性所现之象。
惠能称:“自性本自清净,自性本不生灭,自性本自具足,自性本无动摇,自性能生万法。”也就是说,自性是绝对实体。自性既然是绝对实体,则其必然不仅仅是生命现象之本源,而且是宇宙间一切现象之本源。因此,禅宗所谓自性,相当于康德所谓“物自性”。宇宙万物一切现象皆源生于物自性,皆属物自性所现之象。
这自性或物自性究为何物?
自性,即宇宙万物自身本来具足的自然大化性、无限能动性、恒常变化性。自性所以成其为绝对实体,根本原因在于:其一,它是唯一永恒存在之物;其二,其所以能永恒存在,是因为它变化不息。如先哲所言:“一切皆变,唯变不变。”自性就是这“变即不变,不变即变”之存在,亦即惠能所谓“常即无常”“非常非无常”之存在。换言之,自性就是宇宙万物自身本来具足的恒常变化而变化恒常性、自然大化而圆融无碍性、无限能动而绝对存在性。
自性并非人类所独有。自性具有超个人和超人类的宇宙本体性质。如惠能所言:“自性本自清净,自性本不生灭,自性本自具足,自性本无动摇,自性能生万法。”亦如黄檗希运所言:“此心无始已来,不曾生,不曾灭,不青不黄,无形无相,不属有无,不计新旧,非长非短,非大非小,超过一切限量名言、踪迹对待。”个体生命乃至人类生命皆属有生有灭之现象,不生不灭者唯有绝对实体。这一绝对实体,即前所述之宇宙万物自身本来具足的自然大化性、无限能动性、恒常变化性。人属宇宙万物之列,故人自身本来具足自然大化性、无限能动性、恒常变化性。一切现象皆有生有灭,而其绝对实体则无生无灭。恰如一切物都有生有灭,而物自性无生无灭。此绝对实体(自性)正因其无生,故无所不生;无灭,故无所不灭。也正因为此,它才成其为绝对实体。一切现象皆自性所现之象,宇宙万物皆自性源生之物;人的生命属宇宙万物之列,人的生命现象亦自性所现之象。
于此可以看出禅宗自由观与一般自由观之本质不同在于:一般自由观立足于作为现象的个体生命或人类生命,禅宗自由观立足于作为绝对实体的自性;生命是有生有灭之相对有限存在,自性是无生而无不生,无灭而无不灭的绝对无限存在。
据此,我们或可推测:一般自由观所谓自由必属相对有限性自由,而禅宗自由观所谓自由应属绝对无限性自由。
禅宗这种绝对无限自由究竟如何得以实现呢?
禅宗自由观的内在实质
在禅宗看来,人不自由,皆因自身的执着。因为执着,人便迷失了本来具足的自性。也就是说,人的自性因人为执着而被屏蔽、困扼、闭塞、缠缚、滞碍、羁役。因为这纯属人自己所为,纯属人为造作所导致的结果,所以也叫做自蔽、自困、自闭、自缚、自滞、自羁、自役。
惠能说众生皆有佛性(自性),人人皆可成佛。这人人皆有的自性即人(及宇宙万物)本来具足的自然大化性、无限能动性、绝对存在性、圆融无碍性、恒常变化性和变化恒常性。
然而,但有人为造作,便悖天道自然;但有人为执着,便失自然大化性、无限能动性、绝对存在性、圆融无碍性、恒常变化性和变化恒常性。
自性,即自由自在性。而因人为执着,自性被屏蔽、困扼、闭塞、缠缚、滞碍、羁役,人本来具足的自由自在性由此而丧失。
禅宗将人为执着分为“我执”和“法执”。前者指人执着于自身的心理意念,后者指人执着于自心所生的外在境相;所以,前者也称“执念”,后者也称“着相” 或“住境”。
禅学坚称,一切现象皆为自性所现之象,心理现象如此,物理现象亦然。所谓“心外无物,万法唯识”;所谓“境由心生,象乃心现”。常识以为虚妄,其实道理昭然。
自性,中心真空至寂而恒常变易自然大化,一切心念(心理现象)由此源生。心念与存在相接触,由此产生种种境相或物象(物理现象)。常识以为天地万物宇宙万象皆属不以人的主观意志为转移的客观存在,其实,所谓客观存在根本无法存在。换言之,所谓客观之物根本就不存在。主观,客观,皆为人观。人若不在,何以为观?既为人观,必然难脱人性和人心之烙印。天地之所以为天地,是因人而成其为天地。万物之所以为万物,是因人而成其为万物。换言之,是人心的认知作用使之成为世界万象,是人运用名相概念对其定义而后使之成形为世界万象。世间一切存在物,皆因人知其存在而存在着,皆因人意识到它的存在而存在着。人类所知道的东西,仅为人类能知道的东西,而这些东西绝非自然实在本身。在人类的意识和认知之外,即便有什么存在,也无法证明其存在。故曰“心外无物,万法唯识”“境由心生,象乃心现”。亦如康德所言:“物自性,不可知。”
如前所述,自性乃绝对实体,是一切现象之本源。自性源生人的生命现象,生命源生人的心理现象,心念源生一切外在境相或物象。这样的自然源生,本来无碍于自性的自由自在。问题只是出在人为的执着,因为,但有人为造作,便悖天道自然;但有人为执着,必失自然大化性、无限能动性。
而人作为人,执着乃人性之必然。其一,人之成其为人,人之从自然万物中脱颖而出,是因为有了自我意识。所谓自我意识,即意识到大千世界与人不同,意识到主客物我的分别,意识到主客物我相对而立。(这就是一种人为执着,执着地以为主客物我二元对立是世界的自然面貌,是存在的本来真相。其实不然。)其二,主客物我相对而立,人必以自我为中心,由此来意识一切,来认知和对待一切;并且根据自我中心的意识和认知,来构筑为人的世界图景,将世界构筑成为人的家园。(这就是一种人为执着,执着地以为人本来就是世界的中心、万物之灵长;万物本来即人的仆役,世界本属人的国土,一切皆为人的臣属。其实不然。)其三,作为肉体存在,人本属相对有限性存在。而人类意识却本能地固执于自身永恒的意念,由此而衍生出更为普遍的人为执着,执着地以为附丽于人类生命的一切世间现象(功名利禄及其物质载体)皆属真实不易之客观存在。其实,这一切都不过是恒常变易之暂存现象。(这便是一种人为执着,执着地以为相对存在乃绝对存在,执着地以为有限存在乃无限存在。)这就是禅宗所谓的“我执”和“法执”,亦即“执念”和“着相”或“住境”。
禅宗将人为执着分为“我执”和“法执”。
人因自我执着,自性被遮蔽、困扼、闭塞、缠缚、滞碍、羁役,人本来具足的自由自在性(自性)由此而迷失。人要重获自由,必须自宽自解,自了自脱,自敞自亮,自明自通,以重新豁显本来具足的自性。换言之,使自性重新显现本来具足的自然大化性、无限能动性、绝对存在性、圆融无碍性、恒常变化而变化恒常性,人便实现了自身的大自在大自由(即绝对无限自由)。这便是禅宗所谓的悟道。
悟道,一切未曾改变。所不同的是,人从人为固执状态转变为自然无执、自然无为、自然大化、自然灵动、自然无羁、自然无碍、自然而然的自由自在状态。这也就是人的自性敞然无蔽而豁然全显的状态。
悟道,一切未曾改变,依然“见山是山,见水是水”。因为人自身的自然无执,因为人的回归自然,所以人眼中的一切皆回归自然而悉现万物本来具足的自性。这就是禅语所谓“一切现象无非真如妙相”。先前,在人为造作的世俗功利之眼中,在人类实用工具理性操作之下,万物皆为人类实用符号,悉显人类功利属性。如今,在自性法眼之中,万物悉显自身本来面目,悉显自性本真性质,悉显自然原真性相。
悟道,一切未曾改变,依然“见山是山,见水是水”。
如前所述,人的自性与宇宙万物的自性本属同一个自性,自性乃为宇宙万物和人类所共有。故人的自性敞然无蔽而豁然全显之时,即是宇宙万物之自性敞然无蔽而豁然全显之时。人的自性敞然无蔽而豁然全显是宇宙万物的自性敞然无蔽而豁然全显的必要而充分的条件。反之亦然,恰是宇宙万物的自性敞然无蔽而豁然全显,使人的自性敞然无蔽而豁然全显得以成为现实。
这便是禅者悟道时的真实情状:天人合一而物我浑然,自然大化而一切归一。以禅宗法语言之,则是“无边刹境,自他不隔于毫端;十世古今,始终不离于当念。”这便是大自由大自在的境界,便是禅宗所谓绝对自由自在的境界。
大自由大自在境界是这样一种境界:人性与自性合而为一,而自性真空至寂并具足无穷妙用;其自身真空绝无、无形无象、无性无状、无生无灭;却绝对实在、无所不有、无处不在、无时不至、无所不生、无所不灭;由此,人便达至自然无为而无不为,自然无有而无不有,自然无在而无所不在,自然无时而无时不至,自然无生而无所不生,自然无灭而无所不灭的境界。以禅宗法语言之,这便是所谓“于相离相,于空离空”“活在当下,了无牵挂”“终日吃饭未曾咬着一粒米,终日行走未曾踏着一片地”,恒常变化而变化恒常的人生境界。
禅者人生自由的实现途径
如前所述,人所以不自由,是因为“我执” (“执念”)“法执” (“着相”或“住境”),具体地说,就是执着于常识之空间观念、时间观念、情欲观念、生死观念和人类自我中心立场。只要彻底破除种种执着,即可让本来具足的自性得以豁显,即可重获本来具足的自由自在性。这便是禅者实现人生自由的具体途径。
01
破除人为时空观念壁障而重获自由,自性无在而无所不在。
常识以为空间、时间是不以人的主观意志为转移的客观存在。其实,常识所谓空间、时间只不过是人类实用工具理性的产物,是人类为方便自己认知、把握和操纵对象所发明的一种设置。人类实用工具理性将世界设定为东西南北上下六方之空间结构,将世界视为由大小多少不同物体共同构成的系统;将时间设定为由年月日时分秒构成的时间框架,将时间设定为由过去现在未来构成的一维时间系列。常识对其人为设定性却丝毫不察,反将其视为确然不易之绝对实在。这就是人为执着。
其实,宇宙本无所谓固定存在的东西南北上下六方之空间结构,亦非由大小多少不可移易之物体所构成。无论是世界的六方空间结构,还是世界的种种物体系统构成,若无人在其中存在,若无人的实用工具理性作用,根本就不能存在。以人为中心,才有所谓上下前后左右;以地球为立足点,才有所谓东西南北四方。以人为中心,才有所谓物的存在;由于人的实用工具理性运作,世界才显现为大小多少物体构成的系统。同样,宇宙本无所谓时间框架和时间系列。宇宙本来只是以自然大化洪流之性态存在着,无年月日时分秒之别,无过去现在未来之分,无始无终,无古无今,无生无灭,旷古固存。这便是世界的本来面目,便是世界的自然面貌,便是宇宙的自性呈显。无论是世界的年月日时分秒之时间框架,还是世界的过去现在未来时间系列,若无人在其中存在,若无人的实用工具理性作用,根本就不能存在。以人的存在为中心,以地球的存在为基点,由于人的实用工具理性的运作,世界才显现为在年月日时分秒之时间框架中的存在,才显现为过去现在未来井然有序毫厘不爽的系列。而常识却将此认定为本来如此必然如此的绝对实在。这就是人为执着。
因为固执于实用功利意念(我执),而固执于常识空间、时间图景(法执)。本来无限能动而绝对存在、恒常变易而变易恒常的宇宙自然大化洪流,就这样被常识时空观及其所形成的世界时空图像所定型化、固执化、僵硬化了。更为触目惊心的是,人从此被这种人为的时空框架所羁役拘限,完全丧失了自身本来具足的自性(自然大化性、无限能动性、绝对存在性、恒常变易而变易恒常性),而全然不察。
破除人为时空观念壁障,解除人为空间、时间执着,人本来具足的自性便豁然显现,宇宙万物本来具足的自性便敞然无蔽,人心与自性便圆融不二合而为一(我心即佛,佛即我心),人性便与天同运而与道同化(天人合一而物我浑然)。一切重归自然大化之流和宇宙有机生命整体,重现自然大化而圆融无碍、无限能动而绝对存在、恒常变易而变易恒常的本来面目(自性)。
这便是禅者获得的大自在大自由。如惠能所言:“善知识,心量广大,遍周法界,用即瞭瞭分明,应用便知一切,一切即一,一即一切,去来自由,心体无滞,即是般若。”正所谓“无边刹境,自他不隔于毫端;十世古今,始终不离于当念”。禅心无羁,自由穿越于宇宙。
02
破除人为价值观念壁障而重获自由,自性无为而无不为。
同样是为了实现人的现实功利目的,人类实用工具理性还设置了一套价值观念体系,即由是非、善恶、美丑、荣辱、贵贱和利害、得失、胜负、成败等一系列二元对立范畴构成的价值观念体系。
人是一种群居性社会性动物。社会主导者为了将全体成员聚成一个团、拧成一股绳,从而更便于统治,并产生更高效率,所以设置了这一整套价值观念体系。
人是一种群居性社会性动物
自远古至今,这一套价值观念体系确实发挥了规范社会成员思想、情感、意志和行为的作用。正因为此,社会主导者才通过家庭、学校和其他教育机构,不遗余力地对每一个社会成员进行价值观念的灌输,以期在人们心里树立起共同的人生信念,架构起统一的价值观念大厦,让人们能够明辨是非、善恶、美丑、荣辱,有共同的人生目标和价值取向。
然而无法否认的是,这一套价值观念体系只具有理论形式上的清晰严谨性,在社会实践中其内容实质却尖锐对立而矛盾丛生。“成者王侯败者寇”“金币使老妇成为新娘,穷困使美女沦为贱仆”“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等屡见不鲜的社会现实,使是非、善恶、美丑、荣辱显示出无以复加的荒诞错乱,足以让人矛盾百结而信念崩溃。
禅宗认为存在两种人生智慧,一为世俗分别智(实用工具理性),一为般若无分别智。将人事和物体分别为是非、善恶、美丑、贵贱、荣辱,是世俗分别智所为。这样的作为虽属必要,却不是最高智慧的体现。因为,一则使人矛盾纠结而无所适从,二则使人动辄得咎而丧失自由。
在禅宗看来,般若无分别智才是更高明的人生智慧。因为,分别造成差异,差异导致纷争,纷争造成矛盾冲突,矛盾冲突无以消解,导致混乱无序错谬荒诞。只有般若无分别智才能消解和超越这种状况。般若无分别智对一切等量齐观、一视同仁,从而使所有被世俗分别智分裂对立起来的事物合而为一,回归自然。这也就是使一切回归自然大化而圆融无碍、恒常变易而变易恒常、绝对存在而无限能动的自然状态,使一切依其本然、顺其自然、呈现本来具足的自性。
在禅宗看来,般若无分别智才是更高明的人生智慧。
般若无分别智即“平常心”。马祖道一说:“平常心是道。何谓平常心?无造作,无是非,无取舍,无断常,无凡无圣。”也就是说,消解二元对立之分别意识,就是平常心;平常心即自然心,凡事回归自然,一切自然而然,无取无舍,无趋无避,是谓自然无为。
宇宙运行,万物融汇成自然大化洪流,无限能动而恒常变化,自然无为而无所不为。禅者回归自然,平常而为;本来具足的自性敞然无蔽而豁然全显,自然大化而圆融无碍,恒常变易而变易恒常,自性无为而无所不为。这就是大自由大自在的境界。处于这种境界的禅者,自由穿越于人为造作而形成的价值观念壁垒,完全不受所谓是非、善恶、美丑、贵贱、荣辱等二元对立的价值观念的拘役和羁绊,完全依凭自性而为。此所谓与天同运而与道同化,自由自在而了无滞碍。
03
破除人为生死观念壁障而得自由,自性无生而无不生,无灭而无不灭。
在人类一切观念当中,生死观当属最为重要的观念。禅宗也将生死视为得道成佛的终极关隘。禅宗生死观与常人生死观本质不同在于,常人皆谓生死对立,而禅宗却说“生死不二”“生死一如”。
将生死视为对立的二元,是常人二元对立认知范型和文化模式的必然结果。生死二元对立观念,也是善恶、美丑、荣辱、贵贱、利害、得失、成败等一系列二元对立观念的根基所在。常人好生恶死、趋生避死,皆因常人将肉体生命的存在视为一切存在之根本。一切都在而生命不在,则一切都丧失了存在的价值。生命存在,其他一切才有所附丽而具有价值。所谓“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常人将肉体生命的存在视为根本,禅宗却将自性视为根本。
自性是一切现象之本源,当然也是人的生命现象之本源。自性即宇宙自然本来具足之自然大化性、无限能动性、恒常变易性和变易恒常性。故生命的生成源于自性,生命的殒灭源于自性。自性本身无生无灭,而万物之生生死死皆归因于自性。故自性无生而无所不生,无灭而无所不灭。
常人将肉体生命作为立足的基点,故好生恶死、趋生避死乃常人性之必然。禅者将自性作为立足的基点,视生死变幻如浪花之生灭:生亦为水,灭亦为水;生源于水,灭归于水;故曰生死不二,生死一如;故于生死而无所好恶,无所趋避。恰如百丈怀海所言:“生不被生之所留,死不被死之所碍……去住自由,出入无难。”
生死不随人愿,生死不由自主。这样的事实,必使常人极为不爽。生时畏惧死亡,死时惶恐绝望,人生自由荡然无存。所以,禅宗将透脱生死视为众生得道成佛的终极关隘。
禅者立足于自性,而自性为肉体生死现象之源;生而源于自性,死而归于自性;生死变幻无常,自性无增无减,毫发无损。故禅者生而不欣,死而不惧,俯仰自得,去留无意。恰如宝志和尚所言:“众生迷倒羁绊,往来三界疲极。觉悟生死如梦,一切求心自息。”“法性本来空寂,不为生死所绊。”这便是大自由大自在的人生境界。
切莫以为禅者住世不生不死故了无生存意趣。恰是因为透脱了生死羁绊,人生才达于自由自在的至高境界,禅者才活得自由无羁而诗意盎然。无门慧开偈曰:“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所谓闲事,便是执着于利害得失之计较,沉溺于成败荣辱之惊惧,纠结于真伪是非之矛盾,惶惑于善恶美丑之纷乱。而最大的闲事,便是颠倒于恶死好生之间,迷失于贪生惧死之情。有这些闲事壅塞自性灵心,人怎能活在当下而了无牵挂?怎能享受“日日是好日,在在是好景”的诗意人生?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生死本自然,何必挂心间?生死能放下,则没有什么不能放下。放下一切,则大自由大自在不期而至矣!
04
去除天人物我主客自他二元对立,达至物我两忘主客浑然自他不二天人合一境界。
无论西方人东方人,常人皆持自我中心立场。也就是以自我为主体,以非我之一切存在者为可资利用的客体,即可以为我所用的工具、手段、途径、物质、资源、对象。
人之所以成其为人,就在于人以自主的姿态独立于世界万物之外。以自身为主体,以自然为客体,由此造成天人物我的二元对立。以自己为主体,以他人为客体,由此造成主客自他的二元对立。
无论西方人东方人,常人所谓自由就是,我为主,我是他人他物的主宰者,他人他物受我的控制和操纵,为我所用,为我造福。反之,若我被他人他物所主宰、支配、制约和操控,则我无自由。(这里所谓“我”指:小至个人,大至家族、氏族、民族、国家、人类。)
然而,这样的主客关系其实质是主仆或主奴关系,必然造成不可调和的矛盾冲突。由此造成的必然情势是:双方皆因矛盾的不可避免与调和而卷入日益严重的冲突抗争。由此导致双方的自由一并丧失,因被矛盾冲突所主宰、支配、制约而使双方的自由一并丧失。
逐物者必被物役,逐鹿者必被鹿伤,征服自然者必遭自然惩罚,此即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换言之,世俗之自由观实际上使自由究不可得,无法实现。
而禅宗的自由观另辟蹊径。去除人类自我中心立场,而立足于自性。
如前所述,自性即宇宙万物自身本来具足的自然大化性、无限能动性、恒常变化性。宇宙间一切存在,生也出于自然大化,灭也归于自然大化;故一切存在具足自然大化性。宇宙万物具足自然大化性,人类众生具足自然大化性。此自然大化性,禅宗称之为佛性(即自性,自身具足的佛性)。故而,禅语道:“佛性遍在于万物。”六祖曰:“众生皆有佛性。”
自性是绝对实体,是天人物我主客自他之共同的始源和存在的依据。自人道立场观之,天人物我主客自他一切存在皆二元对立。自天道自然(自性)立场观之,天人物我主客自他源生于一,依存于一,本质于一,复归于一。禅宗自由观基于自性的立场,以天人合一、物我浑然、自他不二、主客一体为悟道的至高境界,为人生的终极追求。故而,禅宗的自由属于绝对无限之自由。禅者以自由之心自由之行给一切存在者以自由,而所有存在者的自由同时允诺给禅者以绝对无限之自由。
(作者系南昌师范学院教授、江西美学研究会副会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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